對面的哭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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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Pic by PIXELS)

出門前,在家享受很久沒有過的悠閒早午餐,以及溫暖的陽光。

發著呆,咀嚼著地瓜的清甜時,住家對面傳來陣陣的哭聲。

我不以為意,畢竟在這個社區住了20多年,常常耳聞小孩尖叫、夫妻吵架,或是小孩被教訓、需求不被滿足而哭鬧的聲音,又甚或是大媽叫喊家人的聲音。偶爾樓梯間還會有急促的腳步聲,有時是趕著出門的年輕人,但也有過警察上樓追捕通緝犯的奔跑聲。

一個傳統至極的巷弄,長年來被教導著習慣這些聲音,以致視若無睹。

嗚咽聲繼續響徹整個社區,整個社區似乎都很有默契地忽視那機械式的陣陣哭聲,選擇性專注在久未灑落的陽光和啾啾鳥鳴。

外婆買菜回來了,帶著一身喘息和燥熱在沙發上坐下,開口問我有沒有聽到對面的哭聲,我回答說有,大概又是哪家的小孩在鬧脾氣吧。外婆答道:「不,那是對面一個太太在哭。」

「對面還好吧?感覺總是有事。上次對面也是有夫妻吵架,吵到先生好像都拿刀了,太太哭叫到大雨都擋不住聲音,嚇到附近鄰居都報警了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戶人家。」我說。

「不知道耶,我看過那位太太,他們好像沒有小孩。」外婆說。

哭聲繼續,節奏和發音都沒有任何變化。

「哭有什麼用?還不是自己咎由自取?會哭成這樣根本就還只是孩子。」10多分鐘後,外婆似乎對那位太太持續不斷的哭聲感到不耐,甚至自行判斷了她哭泣的動機,並匆促地下了結論:「我要出門了,等一下妳如果要出門,記得把門鎖上。」

「好。我知道。」我答。

在她離開家門之後,我想著,為什麼人總是可以如此輕易的用自己的想法跟標準斷定他人的人生?就算斷定的人也是從艱難的過去倖存下來,但這並不代表每一種痛苦從此都輕如鴻毛,能夠輕易度過,總是要經過一次次的撕心裂肺,才有辦法知道如何因應下一次的痛徹心扉,或者,還是不知所措,而事實上,這些擅自輕言論斷他人人生的人,通常是在危機中最自亂陣腳的人。

背上包包,繫著鞋帶準備出門,對面太太的哭聲依然繼續,而且似乎越來越陷入悲傷的情緒,開始嘗試用悲淒的聲音,用台語哭訴她現在所面對的慘狀:「我死了怎麼辦?我無依無靠,我沒有父母,我沒有多久了。」

陽光依然熱烈。鄰居的一位男孩不知道是否也聽到了哭聲,開始幸災樂禍地大聲嗚嗚嗚學起狼叫,另一個女孩則是因為想和媽媽撒嬌,也開始哭鬧。穿好鞋的我,站在家裡陽台看著這一切,不禁想著,對面哭泣的太太或許也聽到了這些聲音,不知道此時的她心情又是什麼呢?

想必這一切偶然的諷刺,都更加放大了她內心的傷感和憂慮吧。